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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江山的手指在会议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,目光像扫帚似的扫过每个人的脸。
“咱们公司向来是有温度的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可有些人,心比石头还硬。”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我。
措辞恳切,情真意长,说行政部的罗长健老师傅家里出了大事,妻子尿毒症恶化,每周三次透析,儿子在外地上大学,家里已经掏空了。
最后那段写得尤其煽情:“同事们,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罗被压垮。公司是家,家人有难,咱们得伸手。”
“思琪,你捐多少?”隔壁工位的徐美玲探过头。她是部门主管,比我大十来岁,平时对我还算关照。
“丁总带头捐了两千。”徐美玲压低声音,“咱们普通员工,三五百是个意思。你看群里,销售部那几个,已经接龙到三十多人了。”
张三三百,李四五百,后面跟着一排“愿罗师傅家人尽快康复”的双手合十表情。
他看了眼我电脑屏幕上的表格,点点头:“年轻人,多做事,好。”保温杯在他手里转了个圈,“对了,捐款的事你看到了吧?老罗这情况确实特殊,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他走开时,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须后水味道。柠檬味的,很清爽。徐美玲目送他出了办公室,转过头对我使了个眼色。我没接。
下班前,徐美玲让我把今天收上来的现金捐款整理一下。几个老同事不会用手机转账,特意取了现金送来。厚厚一沓红票子,用橡皮筋捆着。
我拿计算器加了三遍,又在Excel里建了个表,把每个人名字和金额输进去。
可我记得中午看群消息时,丁江山发过一句:“截至目前已收到爱心款九千四百元,感谢大家!”
我重新点现金。这次点得更慢,每点完一摞就用便签纸记下数字。最后加起来,确实是八千六。不是八千二。
“思琪,”徐美玲敲了敲我的隔板,“丁总说捐款由咱们部门暂管,你做个明细表,每天下班前发群里公示一下。”
我知道她在说什么。在这个公司五年了,我了解什么叫“看着”。年会表演节目,看着。团建参加活动,看着。现在捐款,更看着。
下午我去行政部送报表,在走廊遇见罗长健。他正抱着一摞打印纸往会议室走,背佝偻着,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。
他转过身,看见是我,愣了一下。随即脸上堆起笑,但那笑很勉强,嘴角扯着,眼睛却没弯。
“唉,可怜人。”她摇摇头,“听说他爱人以前是纺织厂的,下岗早,没多少退休金。儿子在南京读大三,学费生活费都靠老罗那点工资撑着。”
我没接话,坐回工位打开那个捐款明细表。光标在“傅思琪”那一行闪烁。我在金额栏里输入“500”,又删掉。输入“300”,又删掉。
下班时经过门卫室,唐石头正在吃晚饭。铝饭盒里装着青菜和米饭,他吃得很快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看见我,他点点头。
唐石头咽下嘴里的饭,抹了把嘴:“捐了。两百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闺女以前生病住院,罗师傅给凑过钱。人情得还。”
“好了,早好了。”他脸上露出点笑模样,“多亏那时候你帮着弄报销单子,不然更抓瞎。”
那是三年前的事了。他女儿急性阑尾炎住院,一堆发票理不清,急得他满嘴燎泡。我碰巧看见,下班后帮他整理了两个小时。
唐石头扒拉完最后一口饭,盖上饭盒。“傅会计,”他声音压低了些,“我听说……算了,没事。”
我走出公司大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唐石头已经站起来,在整理值班记录本。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身影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“丁总的意思,咱们代表公司去看看,也显得有人情味。”她买了果篮和营养品,用部门经费报销。
一行五个人,打车去市二院。路上没人说话,司机开着交通广播,女主播的声音甜得发腻。
哪有地方坐。五个人站在病床前,把本就狭窄的空间挤得更满。徐美玲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,说了些“好好养病”
“谢谢领导,谢谢大家。”她声音很轻,说一句话要喘两下,“老罗回来都说了,大家给捐了那么多钱……真是,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……”
我站在最边上,看着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。速度很均匀,像钟摆。罗长健妻子手腕上有一大片瘀青,针眼密密麻麻的。
其他人进了电梯。徐美玲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。电梯门合上,数字开始往下跳。
“拿着!”他力气出奇地大,苹果按进我手心,“傅会计,你的心意……丁总都跟我说了。”
“他说……说你家里也不容易。”罗长健眼神躲闪,“其实不用,真的,大家都不容易。你能来看看,我就……就很感激了。”
罗长健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,白衬衫洗得发灰,肩膀处绷出两道明显的褶痕。
“哦。”她靠在出租车座椅里,闭着眼,“思琪,不是我说你。该表示的时候还是要表示。丁总今天早上还问我,咱们部门是不是都齐心了。”
车窗外,城市华灯初上。商铺的霓虹招牌一块块亮起来,红红绿绿的光扫过车窗玻璃。我在那些破碎的光影里,看见自己模糊的脸。
回到公司已下班了。整层楼静悄悄的,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。我走到财务部门口,摸钥匙时,听见楼梯间有声音。
“老罗,你听我说。现在这个形势,你得配合。把困难说得再具体点,情绪再饱满点。这都是为了给你筹更多钱,明白吗?”
脚步声响起。我赶紧退后,闪进旁边的卫生间。门虚掩着,从门缝看见罗长健低着头从楼梯间出来,快步走向电梯。他走得很急,差点撞上垃圾桶。
我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。水龙头没关严,一滴一滴往下漏水,砸在陶瓷水池里,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被放大。
这是很少见的事。他分管财务,但平时很少列席这种例会。徐美玲提前让人把会议室又擦了一遍,还特意泡了丁江山爱喝的龙井。
会议照常进行。每个人汇报手头工作,徐美玲做总结,布置下周任务。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“工作的事说完了,我多说两句题外话。”他环视一圈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,“这次给老罗捐款,我感触很深。咱们公司,为什么能走到今天?靠的不是冷冰冰的规章制度,而是人情味。是危难时刻伸把手的情分。”
“我看到绝大多数同事,都特别有爱心。三百五百的,可能对咱们来说就是一餐饭、一件衣服,但对老罗家来说,那是救命的钱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当然,也有极个别,年纪轻轻,心倒是硬得很。”
“我不是逼着谁捐钱。捐款自愿,这是原则。”丁江山端起保温杯,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,“但我就在想啊,一个人如果对朝夕相处的同事都能这么冷漠,那对工作、对公司,又能有多少责任心呢?”
有人低下头,有人偷偷看我。徐美玲盯着面前的笔记本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纸页边缘。
“咱们财务部,管着公司的钱袋子。这个岗位,需要的不仅是专业能力,更重要的是一颗正直的、有温度的心。”丁江山说完这句,喝了口茶,“好了,我就说这么多。散会。”
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大家纷纷起身,动作都很轻,没人说话。我整理好笔记本和笔,最后一个站起来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,在会议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栅。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。
“时间不短了。”他点点头,“我记得你是财经学院毕业的,专业能力不错。徐主管跟我夸过你好几次,说做事仔细,有责任心。”
“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“职场啊,不光是做事,还得会做人。这个‘人’字,一撇一捺,是相互支撑的。你说对不对?”
“我不是说捐款的事。”他打断我,“我是说一种态度。一种融入集体的态度。财务部十二个人,十一个都捐了,就你一个没动静。同事们会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你跟大家不是一条心。”
“你还年轻,以后的路还长。”丁江山语气缓和下来,“这样,我也不让你为难。你多少表示一点,一百两百都行。我让徐主管在群里补个截图,就说你之前忙忘了。这事就过去了,好不好?”
“丁总,我想问一下,捐款的明细每天公示,但现金部分和转账部分的总数,好像有点对不上。”
“是吗?”他重新笑起来,“可能统计的时候有点出入。这样,你把现金和转账的明细给我一份,我亲自核对。”
丁江山慢慢收起笑容。他拿起保温杯,拧开盖子,又拧上。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刺耳。
“因为我了解什么该管,什么不该管。什么该问,什么不该问。”他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“捐款是善举,是给大家积德的事。你非要在这样一个时间段,纠结几十几百的差额?你觉得合适吗?”
“清楚?”丁江山笑了,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,“那我问你,你一分钱没捐,有什么资格来质疑这些捐了钱的人?”
“明天周一,我希望看到你的捐款记录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否则,下个月的人员优化名单上,财务部可能就要重新考虑编制了。”
我在会议室里站了很久。百叶窗的光栅随着太阳移动,慢慢爬过桌面,爬过椅背,最后爬上墙壁。灰尘还在光柱里飞,不知疲倦。
周六早上,我妈打来电话。她退休后在老家,每天跳广场舞、养花,日子过得闲散。
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。“琪琪,要是做得不开心,就换个地方。你还年轻,别委屈自己。”
“过去的事了,还想它干嘛。”我妈声音轻下来,“琪琪,妈现在好好的,这就够了。有些事,较真没用,还伤自己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发呆。窗外是个阴天,云层很低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茶几上放着从医院带回来的那两个苹果,表皮已经有点皱巴了。
办公楼里还很安静,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。水桶轮子碾过瓷砖地面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我走到财务部门口,看见门缝里透出光。
“早。”她没抬头,盯着电脑屏幕,“思琪,上周五丁总跟你谈完,你怎么想的?”
“这里没别人,我说句实话。丁总那人,好面子。你当众驳他面子,他肯定要找回场子。听我一句劝,转个两百块钱,这事就翻篇了。”
“我多取了点现金。”徐美玲压低声音,“你拿两百放进去,就当是你捐的。丁总那边我去说,就说你上周就把钱给我了,我忙忘了没登记。”
“什么为什么?”徐美玲皱眉,“我这是为你好!你非要因为这两百块钱,把工作丢了才甘心?”
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。她儿子今年中考,上周还在群里发过补习班的缴费单,一学期八千。
徐美玲眼神闪了一下:“他能跟我说什么?他就是觉得你不上道,影响部门团结。”
“傅思琪!”徐美玲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面,发出尖锐的声音,“你该不会是有病?非要揪着这点事不放?我告诉你,那八百可能是有人后来补捐的现金,忘了跟你说!也可能是丁总自己贴的!重要吗?”
共识就是,领导发起的活动要积极做出响应。共识就是,不要问不该问的问题。共识就是,哪怕你觉得不对劲,也要跟着大家一起鼓掌。
徐美玲盯着我,像看一个怪物。许久,她冷笑一声,把信封收回抽屉。“行,你清高。我倒要看看,你能清高到何时。”
一整天,办公室气氛都很僵。没人跟我说话,连工作交接都尽量用邮件。中午去食堂,原本常坐的一桌已经坐满了,我只好端着餐盘找角落的位置。
“本周三下午两点,公司召开上半年工作总结会。财务部需派一名同事做五分钟发言,汇报部门工作亮点及下半年计划。请徐主管安排人选。”
“丁总指定让你去发言。”她把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在我桌上,“让你好好准备,这是给你机会展示。”
我看着那封邮件。措辞很正式,挑不出毛病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不是什么“机会”。五分钟的发言,在全体中层面前。讲好了是应该,讲不好……
下班后,我在公司后门等他。唐石头提着一个布袋过来,里面是几包真空包装的腊肠。
“拿着吧。”唐石头搓搓手,左右看了看。这个点,后门没什么人,只有一辆快递车停在巷子口。
“上周三晚上,我值夜班。”唐石头舔了舔嘴唇,“大概十一点多,罗师傅来了。不是从大门进的,是从地下车库的侧门。我巡逻时看见他,问他这么晚来干嘛。他说丁总找他有点事。”
“他在丁总办公室待了半个多钟头。”唐石头继续说,“出来的时候,我正好在巡楼,碰见他。脸色特别难看,魂不守舍的。我叫他两声他才听见。”
“然后他就走了。”唐石头顿了顿,“但我看见……他口袋里鼓鼓囊囊的,像是塞了啥东西。”
“我得回去了,该交班了。”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傅会计,我闺女那事,我一直记着你的好。你……自己当心点。”
我站在后门口,手里提着那几包腊肠。塑料包装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腊肠的油脂味透过包装渗出来,混着傍晚空气里淡淡的汽车尾气味。
徐美玲把发言稿都给我写好了,满满两页纸。全是套话:“在领导的正确指导下”
“取得了一定成绩”。我删掉大半,只留下具体的工作数据和下半年的几个计划节点。
两点整,会议室坐满了人。各部门主管、副总监,还有几位高管。丁江山坐在前排,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,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。
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,有点失真。我按照准备的讲,语速平稳。讲到第三分钟时,我看见丁江山抬起手,看了看表。
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。稀疏,短暂。我鞠躬,下台。经过丁江山身边时,他低声说:“时间都没用满,准备得不充分啊。”
“内容?谁在乎内容!”徐美玲压低声音,但压抑不住怒气,“丁总是要你展示部门风貌,展示在他的带领下我们有多团结、多努力!你呢?干巴巴几个数字,三分钟讲完,下面人怎么想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重要的是,那天晚上丁总跟罗师傅说了什么?为什么罗师傅走的时候,口袋里塞了东西?”
“傅思琪!”徐美玲后退一步,背撞在防火门上,“你知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?你这是诬陷!”
“有些问题不能问!”她几乎是在低吼,“你以为就你聪明?就你正义?我告诉你,那晚丁总是给了罗师傅一笔钱!是他自己掏腰包补贴给老罗的!怎么了?领导体恤下属,不行吗?”
黑暗里,徐美玲的声音带着颤抖:“思琪,算我求你了。别再查了。丁总已经答应,只要这次捐款的事顺利过去,下半年就给我争取副主管的编制。我儿子马上高中了,补习费、择校费……我需要那个位置。”
回到办公室,已经快下班了。同事们都在收拾东西。我坐回工位,打开抽屉。最里面躺着一个旧手机,三年前换下来的,一直没扔。
桌面是我和我妈的合影,在老家院子里拍的,那时她还没生病,笑得眼角都是褶子。
里面存着十几条录音。有工作会议纪要,有电话沟通记录,都是以前工作需要时录的。我一条条删掉,清空了列表。
下班铃响了。同事们陆续离开。我磨蹭到最后,关电脑,收拾背包。走出财务部时,整层楼已经空了。
走廊的灯一排排熄灭,只留下安全出口的绿光。我走到电梯口,摁下按钮。电梯从一楼升上来,数字缓慢跳动。